三体III-死神永生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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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掩体纪元67年,冥王星】

“我们回地球吧。”程心轻声说,在她已经陷入混乱和黑暗的思绪中,这个愿望最先浮上来。

“地球确实是一个等待终结的好地方,落叶归根嘛,但我们还是希望‘星环’号能去冥王星。”曹彬说。

“冥王星?”

“冥王星正处于远日点,那个方向距二维空间比较远,联邦政府很快就会正式向全世界发出打击警报,大批的飞船都会朝那个方向去,虽然最后的结果都一样,但剩下的时间会多一些。”

“还能有多少时间?”“柯伊伯带以内的太阳系空间将在八至十天里全部跌落到二维。”“不在乎这点时间了,我们还是回地球吧。”艾AA说。“联邦政府想委托你们做一件事。”“现在我们还能做什么?”“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,现在已经没有重要事情了。有人提出这样一个想法:从理论上说,有可能存在这样一个图像处理软件,用它处理三维物体跌落到二维的图像,就能够恢复这个物体的三维图像。我们希望,在以后遥远的时间里,能有某个智慧文明从二维的太阳系中恢复我们世界的三维图像,虽然只是死的图像,人类的文化也不至于全部湮灭。冥王星上建有地球文明博物馆,原来地球上的相当一部分珍贵文物都存放在那里。博物馆建在冥王星的地下,我们担心,在二维化的过程中,这些文物与地层物质混杂在一起,结构可能遭到破坏,想让你们用‘星环’号把部分文物运出冥王星散落在太空中,让它们单独跌落到二维,这样它们的结构就能以二维形式完整地保存下来,这也算是一种抢救吧……当然,这种事情近乎幻想,但现在,有点事情做总比闲着好。另外,罗辑在冥王星上,他也很想见你们。”

“罗辑?他还活着?!”艾从惊叫起来。“是的,快两百岁了吧。”“好吧,那我们去冥王星。程心说,放在以前,这也是一次非凡的航行,但现在什么都无所谓了。突然出现一个悦耳的男音:“请问你们要去冥王星吗?”

“你是谁?”艾从问。”“我就是‘星环’号,星环号上的A.I.,请问你们要去冥王星吗?”“是的,我们该怎么做?”“你们只需要确认,什么都不需要做,我将完成航行。”“是的,我们去冥王星。”“确认为最高权限指令,执行中。三分钟后‘星环’号将以1G加速,请注意重力方向。”曹彬说:“好了,赶快离开吧,打击警报发布后,可能会出现崩溃性动乱。我们再联系吧,但愿还有机会。”没等程心和AA道别,他就关闭了信息窗口,这时候,她们和“星环”号显然不是他最关切的事。

从舷窗中望出去,远方太空城组合体的外壳上出现了几处蓝色的反光,那是反射的“星环”号推进器发出的光芒。程心和AA向球形舱的一侧落下去,她们感到自己的身体渐渐沉重,加速产生的重力很快达到1G。等到身体仍然虚弱的她们能够站起身来,再次透过舷窗向外看时,发现整个木星都在视野中了,但木星仍然很巨大,它变小的速度肉眼看不出来。

起航后,程心和AA在飞船A.I.的引导下开始熟悉“星环”号。与它的前身一样,这一代“星环”号仍然是一艘小型恒星际飞船,最大的乘员数是四人。飞船上的大部分空间被生态循环系统所占据,按照常规计算,生态系统具有很大的冗余量,几乎是用可以维持四十个人的容量来支持四个人的生活。生态系统做成相同的四个,联通运行并互为备份,如果其中一个意外坏死,可由其余的资源再次激活。“星环”号的另一个特点是可以直接在中等质量的固态行星上降落,在恒星际飞船中,这是极其罕见的设计。同类飞船一般都使用随船的太空穿梭机登陆行星,直接进入行星的引力深井要求飞船具有极高的强度,这使得制造成本大大增加。另外因为要出入大气层,“星环”号具有全流线型的外形,这在星际飞船中也十分罕见。基于这样的设计,如果“星环”号在外太空找到一颗类地行星,它可以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成为行星表面的一个生存基地。也许正是由于这个特点,“星环”号被派往冥王星运出文物。

“星环”号上还有许多不寻常的设计,比如,飞船上有六个小庭院,分别为二十至三十平方米不等,在加速时都可以自动适应重力方向,在匀速航行时可以在飞船内独自自转,产生人工重力。每个庭院内都有不同的生态景观,比如一小块翠绿的草地和流过草地的小溪,一处中间有清泉的小树林,一小片沙滩.有翻着浪花的清水涨落……这些景观小而精致,像是用地球世界最美好的东西穿成的一串珍珠,在小型恒星际飞船上,这是极其奢侈的设计。

对于“星环”号,程心感到痛心和惋惜,一个如此美好的小世界很快将变成一张没有厚度的薄片……但对于那些即将毁灭的更大的东西,她竭力避免自己去想,毁灭像一对黑色的巨翼遮盖了她思想的天空,她不敢抬头正视它。

起航两个小时后,“星环”号收到了太阳系联邦政府正式向国际社会发布的黑暗森林打击警报。公告由联邦总统宣读,她是一位美丽的女性,看上去十分年轻,宣读时面无表情。她站在太阳系联邦蓝色的旗帜前,程心发现,这面旗帜与古代的联合国旗帜十分相似,只是其中的地球图案换成了太阳。人类历史上最后一份重要文献十分简短,只有两百多字,全文如下:太阳系预警系统已经于五个小时前证实,对本星系的黑暗森林打击出现。

这是一次维度打击,将把太阳系所在空间的维度由三维降至二维,这将彻底毁灭太阳系中的所有生命。

预计整个过程在八至十天内完成,截至公告发布时,太阳系三维空间向二维的跌落仍在进行中,且规模和速度正迅速扩大。

已经证实,脱离跌落区域的逃逸速度为光速。

一个小时前,联郑政府和议会已经通过决议,废止有关逃亡主义的一切法律。但政府提醒所有公民,逃逸速度远大于目前人类宇宙飞行器的最高速度,逃亡成功的可能性为零。

太阳系联邦政府、太阳系议会、太阳系最高法院、太阳系联郑舰队,将行使职责到最后一刻。

程心和AA没有收看更多的信息。现在,正如曹彬所说,掩体世界可能真的被建设成了天堂一般,她们很想看看天堂的样子,但没有看。如果这一切正在走向终结,越是美好就越令人痛苦,况且,那将是一个正在毁灭的恐惧中崩溃的天堂。

“星环”号停止加速,在它的后面,木星变成了一个小黄点。以后几天的航程,程心和AA都在睡眠器产生的不间断睡眠中度过,在这毁灭前夜的孤独航行中,仅不可遏止的胡思乱想就足以使人崩溃。

当程心和AA被A.I.从无梦的长睡中唤醒时,“星环”号已经到达冥王星。

这时,从舷窗和监视画面中能够看到冥王星的全景,这颗行星给她们的最初印象就是黑暗,像一只永远闭着的眼睛。在这个距离上,太阳的光线已经很弱了,“星环”号进入低轨道后才能看清行星表面的色彩。冥王星有着蓝黑相间的大地,黑色的是岩石,它本身不一定是黑色的,只是光线暗的缘故;蓝色的是固态的氮和甲烷。据说两个世纪前冥王星处于海王星轨道内侧的近日点时,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,那时它表面的冰盖部分融化,产生了稀薄的大气,远远看去呈深黄色。

“星环”号继续下降,如果在地球,这时应该是惊心动魄的大气层再入阶段了,但现在“星环”号仍在寂静的真空中飞行,只有靠自己的推进器进行减速。这时,下面蓝黑相间的大地上出现了一行醒目的白字:地球文明

这行字是用现代东西方混合文字写成的,后面还有几行稍小的字,也是这四个字,是用几种主要的古文字写成的。程心注意到,在这些文字的后面,都找不到“博物馆”三个字。现在飞船所在的高度约一百千米,可以想见这些字的巨大,程心不好估计它们的大小,但肯定是人类写过的最大的字,每个足以容纳一座大城市。当“星环”号的高度降至万米左右时,视野中只能看全四个大字中的一个了;“星环”号最后降落的广阔的着陆场,就是汉字地球的“球”字右上的那个点。

在飞船A.1.的指示下,程心和AA穿上轻便宇宙服走出了“星环”号,沿舷梯而下,站到冥王星的表面。在极度严寒中,她们宇宙服中的制热系统全功率运行着。着陆场一片洁白,在星光下给人发出荧光的幻觉。从着陆场表面的烧灼痕迹看,曾经有许多太空飞行器在这里降落或起飞,但现在这里一片空旷。

在掩体时代,冥王星类似于古地球的南极洲,没有人常住,是太阳系中人迹罕至的地方。

天空中,有一个黑色的球体在群星间如幽灵般快速移动,它体积很大,看不清表面细节。这是冥王星的卫星卡戎,它的质量达到冥王星的十分之一,使得两者几乎像一个双星系统,围绕着共同的质心运行。

“星环”号上的探照灯亮了,由于没有大气,看不到它的光柱,它的光圈落到远处一个黑色的长方形上——这座黑色方碑是这片白色大地上唯一的突起物。它有一种诡异的简洁,像是对现实世界的某种抽象。

“这东西我有些熟悉。”程心说。

“我不熟悉,可它给我的感觉很不好。”程心和AA向着方碑走去——冥王星的重力只有地球的十分之一,她们实际上是跳跃着前进。一路上,她们发现自己是沿着一排画在白色地面上的箭头前行,那些箭头一个接着一个,都指向黑色方碑。到达方碑前时,她们才发现它的高大,仰头看看,像是星空被挖空了一大块;再向四周看看,发现那排箭头并不是唯一的,有许多排箭头呈放射状会聚到方碑。在方碑的下方有一个醒目的突出物,那是一个直径一米左右的金属轮子。程心和AA惊奇地发现,那轮子居然是一个用于手动的东西,因为在轮子上方的方碑表面用白线画着提示图,有两个弧形的箭头提示着转动的方向,箭头旁画着两扇门的示意图,一扇开了一半,一扇关闭。程心再转头看看那些会聚到这里的箭头线,这些没配文字简明而强烈的提示给她一种奇怪的感觉,AA把这种感觉说了出来。

“这些……好像不是给人看的。”

她们按顺时针方向转动轮子,轮子的阻力很大,方碑上慢慢滑开了一扇大门,有一股气体散溢出来,其中的水分很快在极低温下凝成冰晶,在探照灯的光芒中一粒粒地闪亮。她们走进门,迎面又遇到一扇大门,门上也有一个手动轮,这次轮子上方出现了一条简短的文字提示,说明这是一个过渡舱,需要先把第一道门关闭才能开启第二道门。程心和AA转动第一道门内侧的一个手动轮把门关闭,当探照灯光被截断后,她们不由地生出一种恐惧感,正要开启宇宙服上的照明,却发现这个扁狭的空间顶部有一盏小灯发出昏暗的光。这是她们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有电的迹象,另外,早在危机纪元末,内部有气压的建筑就已经可以直接向真空区域开门,不用过渡舱了。她们开始转动轮子开启第二道门,程心这时有一个感觉:即使第一道门不关上,第二道门照样能够打开,防止空气泄漏只有那一行文字提示而已,在这个低技术环境中,没有自动防误操作的机制。

一阵气流的冲击使她们险些跌倒,突然升高的温度使面罩一片模糊,有显示提示外部气压和空气成分都正常,可以打开面罩了。

她们看到一条通向下方的隧道,尽头在很深处,隧道中亮着一排昏暗的小灯,它们发出的光被黑色的洞壁所吞噬,灯与灯的间隔段都处于黑暗中。隧道底部是一条光滑的坡道,虽然坡度很陡,几乎有四十五度,但没有台阶;这可能有两个原因:在低重力下不需要台阶,或者,这条路不是给人走的。

“这么深,没有电梯?”AA说,看着陡峭的坡道不敢向下走。“电梯时间长了会坏,这座建筑的使用年限可是按地质纪年设计的。”这声音来自坡道的尽头,那里站着一位老者,在昏暗的灯光中.他那长长的白发和白须在低重力下飘散开来,像是自己发光似的。“您是罗辑吗?”从大声问。“还能是谁?孩子们,我腿脚不太灵便,不上去接你们了,自己下来吧。’程心和AA沿坡道跳跃着下降,由于重力很低,这并不惊险。随着距离的接近,她们从那个老者的脸上看出些罗辑的影子,他穿着一件中式白色长衫。拄着一根拐杖、背有些驼,但说话声音很响亮。

走完坡道。来到罗辑身边时,程心对他深深鞠躬,“前辈您好。’,“呵呵,不要这样,”罗辑笑着摆摆手说,“咱们还曾经是……同事吧。’,他打量着程心,老眼中露出与年龄不相称的惊喜,“呵呵,你还是这么年轻。当年,你在我眼里只是执剑人,可到了后来,就渐渐变成了漂亮的女孩。唉,可惜转变得太慢了,现在什么都来不及了,呵呵呵呵……”

在程心和AA眼中,罗辑也变了,当年那个威严的执剑人已经无影无踪。但她们不知道,现在的罗辑,其实就是四个世纪前成为面壁者之前的那个罗辑,那时的玩世不恭也像从冬眠中苏醒了,被岁月冲淡了一些,由更多的超然所填补。

“您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?’,AA问。

“当然知道,孩子。”他用拐杖指指身后,“那些混蛋都跑了,坐飞船跑了,他们也知道最后跑不了,但还是跑,一群傻瓜。”

他指的是地球文明博物馆中其他的工作人员。“孩子,你看,我们俩都白忙活了。”罗辑对程心一摊手说。程心好半天才明白他的意思,但随之涌起的万千思绪又被罗辑压了下去,他摆着手说:“算了算了,其实嘛,及时行乐一直是对的,现在虽然行不了什么乐,也不要自寻烦恼。好,我们走,别扶我,你们自己还没学会在这里走路呢。”

以罗辑两百岁的踌珊脚步,在这低重力下,最困难的不是走快而是走慢,所以他手里的拐杖更多是用来减速,而不是支撑自己。

走出一段后,眼前豁然开朗。但程心和AA很快发现,这不过是进入了另一个更宽大的隧洞而已,洞顶很高,仍由一排昏暗的小灯照明,隧洞看上去很长,在昏暗中望不到尽头。

“看看吧,这就是这里的主体。”罗辑抬起拐杖指指隧洞说。

“那文物呢?”“在那头的大厅里,那些不重要,那些东西能存放多久,一万年?十万年?最多一百万年吧,大部分就都变成灰了,而这些——”罗辑又用拐杖指指周围,“可是打算保存上亿年的。怎么,你们还以为这里是博物馆吗?不是,没人来这里参观,这里不是让人参观的。这一切,只是一块墓碑,人类的墓碑。”

程心看着这昏暗空寂的隧洞,想想刚才看到的一切,确实都充满着死亡的意象。

“怎么想起建这个?’,AA四下张望着问。

“孩子,这就是你见识少了。我们那时,”罗辑指指程心和自己,“人们常在活着的时候为自己张罗墓地,人类找墓地不太容易,建个墓碑还是可以的嘛。”他问程心,“你记得萨伊吗?”

程心点点头,“当然记得。”

四个世纪前,在PLA工作期间,程心曾在各种会议上见过几次当时的联合国秘书长。最接近的一次是在PLA的一个汇报会上,好像当时维德也在场,她在大屏幕上放着PPT给萨伊讲解阶梯计划的技术流程。萨伊静静地听着,从头至尾没有提一个问题。散会后,萨伊走过程心的身边,附在她耳边轻轻说:“你的声音很好听。”

“那也是个美人,这些年我也常想起她。唉,真的是四百多年前的古人了吗?”罗辑双手撑着拐杖长叹,“是她最早想起这事,提出应该做些事,使得人类消亡以后文明的一部分遗产和信息能够长久保留。她计划发射装着文物和信息的无人飞船,当时说那是逃亡主义,她去世后事情就停了。三个世纪以后,在掩体工程开始时,人们又想起这事儿来了。你们知道,那一阵子是最提心吊胆的日子,整个世界随时都会完蛋,所以,刚成立的联邦政府就决定,在建掩体工程的同时造一座墓碑,对外叫地球文明博物馆;任命我当那个委员会的主席。

“最初是搞一个挺大的研究项目,研究怎样把信息在地质纪年长度的时间里保存。最初定的标准是十亿年。哈,十亿年,开始时那些白痴还以为这挺容易,本来嘛,都能建掩体世界了,这算什么?但很快他们发现,现代的量子存储器,就是那科,一粒米大小可以放下一个大型图一书馆的东西,里面的信息最多只能保存两千年左右,两千年后因为内部的什么衰变就不能读取了。其实这还是说那些质量最好的存储器,根据研究,现有的普通量子存储器,有三分之二在五百年内就会坏。这下很有意思,本来我们干的这事是那种有闲心的人才干的很超脱的事,一下子成了现实问题,五百年已经有些现实了,我们这不都是四百多年前的人吗?政府立刻命令博物馆的研究停下来,转而研究怎样备份现代的重要数据,让它们至少在五个世纪后还能读出来,呵呵……后来,从我这里分出一个研究机构,我们才能继续研究博物馆,或者说墓碑。

“科学家发现,要论信息保存的时间,咱们那个时候的存储器还好些,他们找了些公元世纪的U盘和硬盘,有些居然还能读出来。据实验,这些存储器如果质量好,可以把信息保存五千年左右;特别是我们那时的光盘,如果用特殊金属材料制造,能可靠地保存信息十万年。但这些都不如印刷品,质量好的印刷品,用特殊的合成纸张和油墨,二十万年后仍能阅读。但这就到头了,就是说,我们通常用来存储信息的手段,最多只能把信息可靠地保存二十万年。而他们要存十亿年!

“我们向政府汇报说,按现有的技术,把IOG的图形图像信息和1G的文字信息(这是博物馆工程所要求的最基本的信息量)保存十亿年是不可能的,他们不相信,但我们证明了真的不可能,于是他们把保存时间降到一亿年。”

“但这也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。学者们开始寻找那些在漫长的时间中保存下来的信息。史前古陶器上的图案,保存了一万年左右;欧洲岩洞里发现的壁画,大约有四万年的历史;人类的人猿祖先为制造工具在石头上砸出的刻痕,如果也算信息的话,最早在上新世中期出现,距今约二百五十万年。可你别说,还真的找到了一亿年前留下来的信息,当然不是人类留下的,是恐龙的脚印。

“研究继续进行,但没有什么进展,科学家们显然已经有了一些结论,但在我面能是欲言又止。我对他们说,没什么,不管你们得出的结果多么离奇或离谱,没有其他的结果,我们就应该接受。我向他们保证,不会有什么东西比我的经历更离奇和离谱的,我不会笑话他们。于是他们告诉我,基于现代科学在各个学科最先进的理论和技术,根据大量的理论研究和实验的结果,通过对大量方案的综合分析和比较,他们已经得出了把信息保存一亿年左右的方法,他们强调,这是目前已知的唯一可行的方法,它就是——”罗辑把拐杖高举过头,白发长须舞动着,看上去像分开红海的摩西,庄严地喊道,“把字刻在石头上!”AA嘻嘻笑了起来,但程心没笑,她被深深震撼了。“把字刻在石头上。”罗辑又用拐杖指着洞壁说道。程心走到洞壁前,在黯淡的灯光下,她看到洞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字,还有浮雕的图形。洞壁应该不是原始岩石,可能经过了金属注入之类的处理,甚至可能表面完全换成钛合金或黄金一类的耐久金属,但从本质上讲,仍是把字刻在石头上。刻的字不是太小,每个约有一厘米见方,这应该也是为长久保存考虑,字越小越难保存。

“这样做能保存的信息量就小多了,不到原来的万分之一,但他们也只能接受这个结果。”罗辑说。

“这灯很奇怪。”从说。

程心看看旁边洞壁上的一盏灯,首先注意到它的造型:一只伸出洞壁的手擎着一支火炬。她觉得这造型很熟悉。但AA显然指的不是这个,这盏火炬形的灯十分笨重,体积和结构都像古代的探照灯一般,但发出的光却很弱,大约只相当于古代的二十瓦白炽灯泡,透过厚厚的灯罩,只比烛光稍亮一点。

罗辑说:“后面专门为这些灯供电的部分就更大了,像一座发电厂。这灯可是一项了不起的成果,它内部没有灯丝,也没有激发气体,我不知道发亮的是什么,但能够连续亮十万年!还有你们进来时的那两扇大门,在静止状态下,预计在五十万年的时间里能够正常开启,时间再长就不行了,变形了,那时要再有人进来,就得把门破坏掉。在那时.这些灯都已经灭了有四十万年了,这里一片黑暗。但对于一亿年而言,那只是开始……”程心摘下宇宙服的手套,抚摸着那寒冷石壁上的字迹,然后她背靠着洞壁,看着壁上的灯发呆。她现在想起来在哪里见过这造型:那是法国先贤祠中的卢梭墓,从墓中就伸出一只这样擎着火炬的手,现在这些灯发出昏黄的弱光,这光不像是电发出的,更像奄奄一息的小火苗。

“孩子,你好像不爱说话。”罗辑走过来对程心说,声音中有一种程心久违的慈爱。

“她一直是这样。”AA说。

“哦,我以前爱说话,后来不会说了,现在又爱说了,喋喋不休的,孩子.没让你烦吧?”

程心失神地笑笑说:“哪里,老人家,只是……面对这些我不知该说什么。”

是啊,能说什么呢?文明像一场五千年的狂奔,不断的进步推动着更快的进步,无数的奇迹催生出更大的奇迹,人类似乎拥有了神一般的力量……但最后发现,真正的力量在时间手里,留下脚印比创造世界更难,在这文明的尽头,他们也只能做远古的婴儿时代做过的事。

把字刻在石头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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